天真害死人

星期天晚上学生归校,都忙着赶星期五、六布置的作业。问其为何不在星期天完成?答曰:星期天谁做作业?老师你也太天真了!


吾确实天真,不过吾之天真可一笑而过,可叹旷世逸才——蔡邕之天真却枉送了性命。


 


蔡邕yōng),字伯喈,东汉文学家、书法家、音乐家,撑起这些名衔的内容,估计非专业人士都不出个一二。由于曹操和郭沫若的宣传,估计知道蔡文姬的人会比知道蔡邕的多些,不过又有多少人知道蔡文姬是他的杰作呢?


 


热爱书法的人士应该知道“飞白书”。苹果砸在牛顿的头上,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蔡邕见工匠用扫白粉的帚在墙上写字,从中受到启发而创造了“飞白书”。据说这种书体,笔画中丝丝露白,似用枯笔写成,为一种独特的书体,后人赞曰:“飞白妙有绝伦,动合神功”。


 


热爱古典音乐的人应该知道“焦尾琴”、“柯亭笛”。


蔡邕爱好音乐,也通晓音律,弹奏中如有一点小小的差错,也逃不过他的耳朵,不知为何未能留下“曲有误,蔡郎顾”的典故,难道是因为不及周瑜风流倜傥?不过,蔡邕留下了两件乐器。


有一次,蔡邕见一个挑夫在江边烧水,燃烧的木材发出清脆的爆裂声,散发出一种梧桐木特有的香味。蔡邕连忙把木头抽了出来熄灭了火,双手捧着,细细端详,爱不释手,对挑夫说:“这是一块很好的梧桐木,是作琴的好材料,你肯卖吗?多少钱?”挑夫说:“既然你有用,就拿去用好了”。蔡邕精雕细刻,一丝不苟,费尽心血,把它雕成一张七弦琴。这张琴弹奏起来,音色美妙绝伦,盖世无双。因琴尾正好在烧焦的地方,故给它起名为“焦尾琴”。 “焦尾琴”与齐恒公的“号钟琴”、楚庄王的“绕梁琴”、司马相如的“绿绮琴”并列为中国古代四大名琴。


蔡邕迁居途中遇到竹成,欲取竹制笛以消除旅途之劳累,可惜偌大的竹林。却没能找合适的竹料,归过柯亭——一个小巧玲珑的竹亭,对着屋檐下的竹子呆看了一会,大喊竹林的主人把第十六根竹子拆下来。主人说:“亭子昨天才盖好,拆不得啊!你要竹子,后面竹林有的是,我给你去砍来”。蔡邕着急地说:“我要的并非普通的竹子,而是丝纹细密,又圆又直,不粗不细的竹子。你看这竹子光泽淡黄又有黑色的斑纹,从里到外都是一根再好不过的制笛材料,林子里的竹子我都找遍了,就没有这么好的,请你还是给我拆下来吧!”笛子作成后,果然不同凡响。由于竹子取材于柯亭的缘故,乃取名“柯亭笛”。


 


作为文学家,却没有能载入中学课本的篇章,怕是专业人士也说不出有多少了解。相关资料只说:蔡邕著诗、赋、碑、诔、铭等共104篇。他的辞赋以《述行赋》最知名。


我以为若不是因为天真,以蔡邕的才华,他在文学上的成就或许能与司马迁比肩。


 


读《报任安书》,我想的更多的不是轻于鸿毛重于泰山,而是假如司马迁知道为李陵辩护的后果如此锥痛,为了《史记》,他还会挺身而出?当然,对司马迁来说,是没有假如的;而对蔡邕来说,是有假如的。


蔡邕为人正直,性格耿直诚实,眼里容不下沙子,对于一些不好的现象,他总是敢于对灵帝直言相谏。顶撞次数多了,灵帝渐渐讨厌起他来。灵帝身边的宦官也对他的正直又恨又怕,常常在灵帝面前进谗言。蔡邕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于是就打点行李,从水路逃出了京城,远远来到吴地,隐居了起来。 这说明蔡邕政治上本不幼稚。  


    后来董卓强迫他出仕为侍御史,官左中郎将,他怎么就天真地把这当成了知遇之恩?董卓被诛后,他怎么就天真地为报这知遇之恩而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哭吊董卓?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哭吊董卓,就该报定必死之心,何以临死前天真地请求学司马迁黥首刖足留得性命修完《汉书》?  


传说蔡邕在陈留时,邻居用酒食招待蔡邕,蔡邕走到门口时听到有人在屏风后弹琴后大惊道:“啊!用音乐来请我却有杀心,是什么原因呢?”就溜回去了。仆人告诉主人说:“蔡君刚才来了,到门口却离开了。”主人急忙亲自追上去并且追问他逃离的原因,蔡邕详细把情况告知了他,大家没有不吃惊的。弹琴的人说:“我刚才弹琴时,看见螳螂正爬向一只鸣蝉,蝉儿将要离开却没有飞起,螳螂随着他一进一退。我内心很紧张,只担心螳螂抓不到它啊。这难道就是产生杀心并且在琴声中流露出来的原因吗?”蔡邕笑着说:“ 这足以称为杀心了!”   


蔡邕能从琴声中听出不是杀心的“杀心”,怎么就不能从董卓被诛的刀声中听出“杀心”呢?


是谓天真!

公历月份大小不一乃钦定

小学时,对老师用手指与手掌交接处的骨节讲记忆月份大小的方法印象深刻,没齿难忘。对其为什么有大小却一直不甚了了。


忘了在什么地方了解到“珠心算”,说中国一个普通的农村教师,后来辞职专攻珠心算,非常成功,成功到被新加坡总统指名聘去全国推广。读书时数学学得很不灵光,已成心结,听到“珠心算”如此神奇,赶紧颠颠地买来一盒光碟,为几十年前的数学补课。光碟是正版,可是真正关于“珠心算”的只有大概十分之一,其他都是数学启蒙,比如数字的读法,数学符号的读法,很是失望。不过,多少有些收获,除了了解了少许珠心算的知识外,就是弄清楚了公历月份大小不一的缘由。


追溯到古罗马的恺撒大帝,他修订历法,他是七月生的,就决定731天,7是奇数,所以,奇数都是31天,偶数月则为30天,2月是处死犯人的月,恺撒大帝“仁心”一动,就让229天。恺撒的继任人奥古斯汀是8月生的,为了和恺撒平起平坐,将8月也改成31天,将8月以后的偶数月改为31天,奇数改为30天。这一改,少了一天,他也“仁心”一动,从2月再借来一天,把2月减少到28天。故事讲得很有道理,不过跟我在网上查到的有些许出入。


定月份本该是科学的东西,由皇帝钦定,与自然季节吻合吗?比如,若是把2月改为31天,3月改为28天会怎样呢?


把科学的东西人为化,在古罗马那个时代犹可理解,皇帝嘛,天下权力集于一身,没有什么不可以。而在今天这个民主的时代,就很可笑了,比如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曹操墓的真伪。

王与公区别的背后

早就疑惑过春秋战国时期诸侯争霸时各诸侯国的诸侯称谓为什么不一样,例如:同是齐国诸侯有叫齐桓公的,也有又叫齐威王的。在春秋五霸中(其中一种说法)既有叫楚庄王的,也有叫宋襄公的。“王”和“公”有什么区别呢?这个问题只是一闪而过,没有想到深究,若被学生问到,肯定无言以对。我为自己在教学上的懒惰而惭愧,也为没有碰到大胆质疑的学生不能教学相长而遗憾。


还是要感谢傅佩荣老师无意中替我解答了这个问题。“王”本是对天子的称呼,即当时的周天子,如,周文王,周武王;“公”是对受封诸侯的称谓。春秋战国时期出现的周天子以外的“王”的称谓,本是与“公”一样都是诸侯,随着周王室的衰微,诸侯实力的增强,很多诸侯国已不再听命于周王,二者的隶属关系名存实亡。因此,有些诸侯就公然自称为“王”,向周王的权威挑战,楚王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诗经》原来这样读

中学课本通常会选《诗经》中的《关雎》、《蒹葭》、《静女》、《氓》等,老师在解读时,总是归纳为:反映了古代劳动人民对美好爱情的追求之类。给学生的印象大概就是,《诗经》=爱情诗集。


所以,我私下一直嘀咕,这些诗怎么会被奉为“经”呢,莫非孔子也曾是爱情至上主义?


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我理解是不学《诗经》,就不能把话说得好听,说得美。钱文忠教授在百家讲坛解读《三字经》时,也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举例说,你给别人祝寿,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就是出自诗经。


的确,出自《诗经》的成语很多,譬如:窈窕淑女、求之不得、辗转反侧、逃之夭夭、赳赳武夫、鹊巢鸠占、忧心忡忡、泣涕如雨、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新婚燕尔、携手同行、信誓旦旦、遇人不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人言可畏、衣冠楚楚、七月流火、万寿无疆、自求多福、小心翼翼、天作之合、不可救药、同仇敌忾、投桃报李、进退维谷、兢兢业业、明哲保身、爱莫能助、长舌之妇、杨柳依依、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巧言如簧、高高在上、无所适从……


虽然我们可能不知道这些成语出自《诗经》,但离了它们,可能真的会出现说话障碍。如果说学《诗经》就是为了学成语,那没有必要读《诗经》,只要把里面还有生命力的成语辑录出来就行了。


傅佩荣教授对“不学诗,无以言”的解释是:不学诗经的话,说话就没有什么凭借。说话要有内涵,需要能够文雅,这样才能传之久远。


在傅教授的《向孔门弟子借智慧》,有两个弟子向孔子请教涉及到《诗经》,我方知道《诗经》原来可以这样读。


 


《诗经·卫风·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


这几句我们通常理解是对美女的肖像或神态描写,好像没什么疑问,在子夏那却成了问题。


《论语》原文: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夏请教说,笑咪咪的脸,真好看,滴溜溜的眼睛真漂亮,穿上白色的衣服就已经很绚丽了。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绘事后素”,是说绘画的时候最后上白色,白色上去之后,彩色就彰显出来。回答完毕,可是子夏接了一句话“礼后乎”:礼难道是以后才加到人身上的吗?一个人生下来并不懂得什么叫礼,后来学习礼了之后,就按照礼来做人处事。


子夏的话把孔子吓了一跳,因为子夏从孔子所讲的“绘事后素”中,竟能领悟到仁先礼后的道理:一般人都以为,礼是彩色的,就好象一个小孩子生下来是一张白纸,以后受到教育,就给他画上一些彩色。而孔子认为,礼是白色的,人性向善,本来就有很美的、纯洁的一种品质,礼是以后再加上的,礼是白色,就能让一个人先天向善的这种优良的品质充分表现出来。提倡教学相长的孔子于是无所保留地称赞子夏:能够启发我的就是子夏了,从今以后,可以跟子夏讨论《诗经》了。


瞧,我们读到的是美女,孔子读到的是绘画的表现方法,子夏读到的是仁先礼后。


 


《诗经·国风·卫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切磋、琢磨,这两个常用词就是出于此。引申为学问上的研究、探讨,指共同研究学习,互相取长补短。子贡却能由贫富如何自处的问题,引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也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啊!


子贡年轻的时候家里很穷,后来发财了,发财之后,就请教孔子:一个人贫穷而不谄媚,富有而不骄傲。老师认为这样如何?这本已是很难做到的,人穷志短,很容易谄媚,看到别人有钱了自然露出谄媚的神色,希望别人分一点什么好处给我。财大气粗,人一有钱之后就很容易骄傲。


孔子说:这样还可以,还不错,但是呢,还不如贫而乐道,富而好礼。孔子的确是个好老师,肯定学生,同时又能及时指出更好的提升方向。


孔子回答之后本来就可以结束了,但是子贡接着问:老师,您所说的是不是像《诗经》里面说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孔子听到后跟前面听到子夏说“礼后乎”一样高兴极了。


子贡在这个时候特别引这句话来跟孔子刚刚的教导来配合,既是学以致用,又表达了做人要精益求精的意思,做老师的怎能不高兴呢!

感悟老子:四十岁以后最好念道家


傅佩荣的《向老子问道》,买了有大半年了,直到近些日子,才得暇而看,不看则已,一看大悟,我庆幸自己没有接那个一天五百块的教辅课程,没有把自己变成机器,重新恢复了内心的感受能力,从而拥有一个宁静充实的假期。


                       


傅佩荣语录:老庄思想比较超越比较透明,可以跳开人的世界,去从整体来看所有的变化。三十岁前最好念儒家,四十岁以后最好念道家,中间十年缓冲。五十岁后学《易经》。年轻的时候念儒家没问题,因为你要把自我实现跟社会的发展结合在一起。四十岁才发现:这个社会没有公平正义,至少没有你想的公平正义,好人没有得到好报,我那么辛苦地工作也没有升官,发财;相反,很多人莫名其妙,反而过得很开心。学道家,可以对这些看得比较透彻,不会常常执著在自己的情绪里面。


 


上面这段话让我有豁然开朗之快。我因此对这一年做班主任的矛盾心理有所醒悟。四十岁后最好念道家,我到了该念道家的年龄做班主任,原是不适宜的。因为我已明了“这个社会没有公平正义,至少没有你想的公平正义”,忠奸一时明,是非成败转头空,祸兮福兮,福兮祸兮,古人云“人过三十不学艺”是有一定道理的……所谓四十不惑,无惑亦则无梦,我的内心深处,其实早已淡了进取,无意竞争,不再执著,不再有梦。


而我却不能以我对人生的认识去面对我的学生,他们是十几岁的孩子,他们的年龄正是学儒家的时候,行孔孟之道,有执著,有梦想,有追求,他们要就业要成家,要发展个人的事业,就跟社会经济的各个方面条件结合起来,把自我实现跟社会的发展结合在一起。要是以我对人生的认识去教,那真真是误人子弟了。


所以,班主任最好是三十岁以下的人做,这样教师对人生的态度、追求与学生对人生的态度、追求一致,形成合力,岂不事半功倍?难怪学生都比较喜欢亲近年轻的老师呢?难怪我时常有内心矛盾、人格分裂之患呢?焉知我平日的无名之火,不是内心矛盾的爆发?难怪傅先生说:“人到中年之后,还不懂老庄的话,他的生命往往就在一种耗损的边缘,随时可能出现状况。”


不过,我今既明了症结何在,又要将班主任做下去,我便该知道如何协调。


上班讲孔孟,白天讲孔孟,这是职责的需要,我就真诚地讲;下班读老庄,晚上读老庄,放假读老庄,这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收藏之趣——读《马未都说收藏 家具篇》

百家讲坛的节目我看了不少。易中天说三国,刘心武说红楼,鲍鹏山说水浒,钱文忠说玄奘说三字经……不过我看的,都跟历史文学有关,我对收藏很陌生,在惯性思维中,收藏离我很远。但我是搞语文的,常说生活有多大,语文就有多大,各方面涉猎一下可以丰富语文课堂,于是就借来了《马未都说收藏  家具篇》。


还真看进去了。倒不是我从此对收藏家具有兴趣了,而是从中了解到不少紧贴历史语文的文化知识。


比如:我们都知道中国没有经历资本主义发展阶段,从封建社会一步就迈进了社会主义,为什么呢?很难说清。马未都就说的挺实在。


资本主义未在中国诞生的基础原因之一,就是中国人不大注重无形的东西,不注重个人创造。资本主义的一个特征就是注重个人创造,有品牌意识,要把个人无形的东西变成有形的资产,这才能使资本主义迅速发展起来。


也许你会说,狗不理包子,王麻子剪刀,泥人张不是品牌吗?是,但都是半拉人名,外号,羞羞答答。而到解放后,统统叫中国制造,完全没有了品牌意识。没有商标不能出口,我们被迫出了一些品牌:东风、解放、红旗、蓝天……


这让我想起以前收到稿费,有人叫我请客,请客没问题,问题是她说的话就体现了对无形资产的轻视。她说:反正这个钱来的不费力。在她眼里付出体力的有形资产才是重要的。


当然,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的品牌意识显著提高了,对无形资产的重视,对个人创造的重视也是有目共睹的。


《静夜思》是我们中国人熟得不能再熟的一首诗,然而有多少人知道里面的“床”并不是我们今天睡觉的床,而是可以折叠的小凳子——马扎?很惭愧,作为语文老师,我学艺不精,一直跟普通人一样理解为睡觉的床呢!谢谢马先生,使我不至于误人子弟到从语文教师的位置上退下来。同样的问题还有青梅竹马的出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中的床,也是马扎。一来当时的床都是顶着墙放,不可能转圈;二来就是可以绕,一个小男孩围着小女孩的床绕来绕去,给人的感觉是暧昧,哪来的两小无猜呢?


说到古代睡觉的床,我在不少景点都看过,比如附近的“余荫山房”,比如乌镇水乡,但只是凭感觉知道它们与现代床的区别。马先生告诉我,床在古代是一个人重要的财产,比如说拔步床,是一种非常重的家具,若说一人有拔步床,就跟现在说他有奔驰轿车。


对家具的材质,我也由一无所知有了粗浅的认识。03年乔迁新居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原先别人送的实木沙发,买了全皮沙发。我怕了那即使铺上垫子也把人硌得生痛的硬。到别人家看新家具,很不理解为什么要买那又贵又重又硬的红木的。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一种文化品位。


马先生告诉我,家具的材质分硬木和软木,按价值高低,硬木包括:紫檀、黄花梨、红木等,软木包括楠木、榉木、榆木、核桃木等。奇怪的是,凡硬木,一定不是科学的名字,而是文学或社会学的,自然界没有对应的树。凡软木,都是科学的名字,都能找到对应的树。因为硬木都不是中国出产,中国人只看见树干,未见过全貌,因而不知道固有名称,就为它另赋个文学的名字。


我的皮沙发开始破旧地掉渣了,计划今年买一套新的,硬木类的,别说买不起,就是买得起也不能花钱买罪受。很向往楠木的,因为马先生说,楠木温润,耐腐,有香味,一到阴天就泛香味。不过,马先生说,楠木非常名贵,皇宫里使用得很多,那么估计楠木的我也买不起。马先生说,承德避署山庄有个楠木大殿,杭州胡雪岩故居也有一个楠木厅,找一个夏天,去感受一下,就算遂愿了吧。


马先生的行文中还穿插了很多人生道理。譬如,不要觉得自己有一点本事,就随便轻敌,俗话说: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譬如,知识与经验是人生获得生存本领的两个途径。很多知识未必你终生受用,但一定要学习,你不知道哪块砖能起作用,但一块都没有,你根本盖不起楼。你掌握了再丰富的知识,没有经验,也不能去做事情。传达给你的一定是知识,自己积累的一定是经验。知识是水热了,不能用手摸。你摸了,被烫了一下,这就是经验,你不摸,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烫。


马先生关于中国的审美层次的观点也很吸引人,我觉得应该入选中学课本。我会在教学中用到这个观点和材料。


总之,这本书真的像马先生《自序》中所说:只要你对文物乃至文化有兴趣,读此书就一定会乐趣无穷。


附:马先生关于中国的审美层次的论述:


当这个社会以文人为中心的时侯,文人的审美就显得特别重要。所以,封建社会留下来的家具,我们今天以最严格挑剔的态度去审视它,有时也挑不出毛病来,为什么?因为它是当时的社会精英,社会最高层次的人参与设计的家具,所以它就变成社会的一笔巨大财富。封建社会以文人为中心的这种审美,是一种高层次的审美。


中国的审美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我个人认为,中国的审美有四个层次,呈金字塔状。最底下这层,叫做“艳俗”。 像张艺谋拍摄的《英雄》、冯小刚拍摄的《夜宴》、.农村的大花布床单,流行歌曲,都是艳俗。它简单明晰,具有最广泛的群众基础,是审美的第一个层次。


往上的第二层,叫做“含蓄”。唐诗宋词是最典型的代表,我们需要慢慢体会它的美,而无法直接理解。比如李白的《送友人》:“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说得很简单:彼此一分手,我就坐着船走了。听起来没什么,但从诗歌的角度上讲,这是一副著名的流水对。上一句与下一句对仗工整,意思前后相接,这就叫做流水对。它的美很含蓄,是审美的第二个层次。


第三个层次,接受的人就更少了,叫做“矫情”。当代艺术都陷于这种状态。比如典型的毕加索画作,有时很难看懂。据说英国女王都说:“我实在看不出来,他画的人的脸到底冲哪边?”


金字塔的塔尖是最高层次的审美——“病态”。当审美走到金字塔塔尖的时候,只要进入“病态”这个层次,就会呈倒金字塔状,突然释放,然后就变成最普及的事了。病态的审美首推缠足,今人对缠足难以接受,可清代以前的人以缠足为美。清人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还专门教人怎么欣赏缠足。《红楼梦》里的男子,大都具有 女性美;而女子,大都具有病态美。贾宝玉像个女孩子,林黛玉像个病人,这就是中国人在文化中追求的一种审美情趣。


病态的审美还有一个例子,就是金鱼。金鱼其实是畸形鱼。今天大家都说金鱼如何漂亮,但如果你第一次看见金鱼,你肯定说这鱼太难看了。金鱼是一种病态的鱼,它把鱼所有畸形的地方全部夸大了。同样的例子,还有北京哈巴狗。它的全称叫中国宫廷犬,是不健康的犬。宫廷犬是近亲结婚的产物,眼距很大,牙齿稀疏,有先 天愚型的特征。过去欣赏梅花,盆景中有干枝梅,也是病态的。文人欣赏梅花的最高境界叫做“病梅”,就是这花有点儿病,半开不开。文人就喜欢这种状态。


再说我们家具。家具中的瘿木,瘿木所有的纹理都比试常态,而是病态的。“瘿”字就是一个病字边。所以人都认为,家具中如果有一块瘿,就不得了,这种病态变成一种很高层次的审美。


创造美有时候是天生的。比如唱歌,有人天生音质出众,别人学不了,像刘欢、张靓颖,都有很特殊的音质。把音唱准了不难,音乐学院的学生都能做到,但唱不出那种感觉。审美一定是通过后天学习才知道的。比如那些病态的、非常态的美,都是有人告诉你,你才知道。文人设计了审美的层次,大众就是跟着设计去学,审美是学来的。


明式家具的设计原则是简约,在某种程度上,它处在最不容易被接受的一个审美层次上,介于含蓄到矫情之间,所以,明式家具本身也不是非常大众化的商品。不只是在明代,即便当今,它依然不少大众化的商品,很多人喜欢它,很多人愿意了解它,但是大部分人已不在家里使用。连我自己都不大使用,我们就是把它搁在那儿欣赏。

路遥二题


 路遥在《平凡的世界》借孙少平的口议论亲戚:“人和人之间的友爱,并不在于是否是亲戚。是的,小时候,我们常常把亲戚这两个字看得多么美好和重要。一旦长大成人,开始独立生活,我们便很快知道,亲戚关系常常是庸俗;互相设法沾光,沾不上光就翻白眼;甚至你生活中最大的困难也常常是亲戚们造成的;生活会告诉你,亲戚往往不如朋友对你真诚。”


 我觉得这个议论十分深刻,有一定的普遍性。对现实中路遥被亲戚无理骚扰的情形也深为理解和认同。只是觉得《平凡的世界》导出这段议论的事件不够力度。


 事件是这样的:孙少平的远房亲戚马顺介绍他到大队书记家箍窑。合拢口的时候,马顺也来帮忙,由于太买劲,不小心把手上的一块皮擦破了,使扛过的面子料石头上糊了一丝血迹,被孙少平发现了。按乡俗,这属于严重的不吉利。少平出于对书记一家的好感,当众指了出来,结果书记的脸色很难看,马顺很难堪。工程结束后,少平无处可去,又来到马顺家。马顺一家黑丧着脸,没管他的食宿。少平对亲戚的议论感慨就是在走出马顺的家门后发出的。


 少平揭发马顺很有大义灭亲的悲壮,从理上说,没错;但在这之后还要求亲戚一家笑脸管吃住,也太强人所难了,在情上难以叫人接受。


 你想过没有,你可以拍拍屁股走了,马顺一家也许还要在书记的管辖之下生活一辈子呢。不知路遥为何不用现实中的例子,而要虚构这样一个缺乏力度的情节来支撑关于亲戚的议论,让人有头重脚轻之感。也许是怕有人对号入座?


   


                     


 1988年元旦,路遥蛰居在陕西榆林宾馆里天昏地暗地写作。当宾馆因客人和服务员们回家过节空寂如古刹的时候,路遥想到了亲爱的女儿:“孩子,我深深地爱你,这肯定胜过爱我自己。”我相信,这确是肺腑之言,但接下去就有矫情之嫌:“我之所以如此拼命,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你,我要让你为自己的父亲而自豪。”


 看看路遥对自己创作《平凡的世界》时身体状况的描述,我们就会知道,跟赌命没什么区别。虽然在写完这部书后得一老中医的妙手医治没有马上倒下,但也仅仅挺了一年左右(1991年完成《平凡的世界》,1992年病逝)。如果不那样赌命似地写,他的生命之火是不会正当壮年而熄灭。


 说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童年的梦想,为了某种使命感,为了拥有一个真正的生命而拼命写作,我相信,说是为了女儿,我就觉得矫情,试问天下哪一个女儿愿意以幼年丧父的代价换取以父为荣的风光呢?


 在这一点上我觉得舒婷的心态比较可取。舒婷的儿子两岁时,奶奶推他到海边散步,有人问:这是谁家的孩子?童心无忌,答曰:诗人舒婷的儿子。舒婷知道后说:从此不许你这么说,如果有人问你妈妈在哪工作,你就说厦门灯泡厂。


 

我憎恨那个一毫米牙膏的故事

故事源于一篇《将脑袋打开一毫米》的文章。说的是美国一家牙膏公司在业绩停滞不前的时候,有人提出了“将现在的牙膏开口扩大一毫米”的建议,使该公司的营业额增加了32%。文章借此谆谆告诫读者:一个小小的改变,往往会引起意料不到的效果。当我们面对新知识,新事物或新创意的时候,千万别将脑袋封闭,置之脑后,应该将脑袋打开一毫米,接受新知识,新事物。


道理确实说得不错,故事却有损人利己之嫌。


那扩大的一毫米仅仅是出于商家的需要,而不是消费者的需要。消费者每天早上多用一毫米的牙膏到底有没有必要?如果没有必要就是浪费,就不符合环保精神,就损害了消费者的利益。


这个故事令人憎恨的地方是,读者面对新知识、新事物或新创意时,是否从这个故事得到了启发不知道,商家肯定是将此计奉为上策。看看现在的牙膏,无论肥瘦,哪一个不是张着血盆大口?消费者一不小心,多挤出来的何止一毫米


收益的还不仅是牙膏商,据说,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国某知名花露水采用此法,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倘若那位精明的商家看了鄙文,能组织有关专家论证或搞个市场调查一下人类每次刷牙用多少牙膏最合适,以此为标准设计牙膏开口,再就此为卖点,也许很快会在众多牙膏中脱颖而出吧。


 

遥望白马湖 徒有羡学情

这本书的副题是:人生最关键阶段的教育和学习。我想,也许能从中获得一些有效的提高学生成绩的教学方法吧。掩卷而思,却是满把对过去的艳羡和对当今的无奈。


多么希望有时空穿梭机,把我送到上个世纪20年代浙江上虞的白马湖边,徜徉在春晖中学的幽静湖光中,感受夏丏尊敦厚尚实的微笑;聆听丰子恺艺术能够陶冶性情,使生活富有意义,能够使人超脱卑微、痛苦、迷茫的生活的美育;实践朱自清——把教育看成目的而不是手段——的信仰;高唱毕业歌碧梧何荫郁,绿满庭宇,羽毛犹未丰。飞向何处?乘车戴笠,求无愧于生。清歌一曲,行色匆匆……”


对了,现在还有哪所学校唱得出自己的校歌?自己的毕业歌?没有了。不管是雨后春笋的新校,还是百年老校,主打歌都是升学率,分数才是硬道理。还好,大家还没有彻底糊涂,知道升学率可以理直气壮地挂条幅、打广告,却不可理直气壮地写进校歌,那太猥琐太庸俗了。所以干脆就不唱校歌了,更别说毕业歌了。


让我们再听听当年北师大附中的校歌和南开中学43级的级歌吧:


附中,正正堂堂本校风。我们,莫忘了诚、爱、勤、勇。你是个神,愿人生大同。你是个海,涵真理无穷。附中,太阳照着你笑容,我们努力读书和做工。


数载弦歌辍诵声,分飞劳燕漫飘零。河梁携手阳关叠,一时回首望嘉陵。休失志,莫灰心,万里天涯若比邻。搏九万,气凌云,奋鹏程,破浪乘风勉自今。


啊,唱着这样的歌走出校园的学生,精神世界该是怎样的博大?心灵家园该是怎样的丰沛?


更难忘南开物理教师魏荣爵给41届学生谢邦敏毕业考物理白卷的评判:卷虽白卷,词却好词。人各有志,给分六十。谢同学一道题也答不出,就在卷上填词一首,竟得分六十,得以毕业。谢同学一何幸!老师一何奇!


最近,我悲哀地发现,我布置作业时的心冷硬了许多。学生做作业的规则是,哪个老师逼得紧就做哪个老师的作业。我不知道戴着应试镣铐的素质舞蹈还能支撑多久。


 

悲哉,从文!


不久前,我还在讲《云南的歌会》,讲《云南的歌会》时,我还在表达对沈从文的淡漠。我淡漠是因为除了《云南的歌会》,我没读过沈从文的其他作品。


也许有人会奇怪,学文学的人怎么会没读过《边城》?我的现代文学课本好像是提过沈从文,提过《边城》,但那似乎不是主流,轻描淡写一掠而过,也没有人像强迫我看鲁迅,看郭沫若那样看沈从文。我的确看过《边城》的故事介绍,似乎是不怎么对我的口味,就从没舍得花时间去读原著。


我知道沈从文文革时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这是正常的,却不知道,自新中国成立后,他的日子就没好过过。


《林斤澜说沈从文》一文中说:当年鲁迅就不喜欢沈从文(后来态度有改变),茅盾对沈从文有偏见,郭沫若对沈从文有个人恩怨,丁玲对沈从文的态度是她的污点……


震惊啊,我所尊敬的文学界的泰山北斗们似乎不分男女竟都对沈从文不感冒。


建国后,郭沫若茅盾们可谓如日中天,本来是堂堂大学教授的沈从文却一落千丈,降为历史博物馆的讲解员,而且是唯一没有办公室的讲解员。


“关门时,独自站在午门城头上,看看暮色四合的背景城风景……明白我生命实完全的孤独……”


沈从文对自己当年下班的这段心情记录,真是苍凉无望到了极点。


据说文艺界的著名人士大多对他不好。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沈从文爹不疼娘不爱不招人待见到这种地步呢?


林斤澜说,都是“工具论”害的。“工具论”就是以政治的名义要求每个人都是工具,不能有主观意志。而沈从文是拜美为生命,供奉人性,追求和谐,始终不愿做驯服的工具。


1987年,林斤澜和汪曾祺去看望沈从文,木然的沈从文忽然冒出一句话:“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好说的!”


悲哉,从文!即使生活到今天,你的命运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也依然没什么好说,顶多多几个林斤澜、汪曾祺似的追随者,这个世界距离你的精神境界还远着呢!